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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 “中国第一电影道具师”冯其孝

2019-05-09 19:10

那一天我二十一岁,在我一生的黄金时代,我有好多奢望。我想爱,想吃,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后来我才知道,生活就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最后变得像挨了锤的牛一样。可是我过二十一岁生日时没有预见到这一点。我觉得自己会永远生猛下去,什么也锤不了我。

——王小波《黄金时代》

因为时间紧张,我们赶到冯其孝老爷子家中时快到中午,虽然已经退休很多年,可老爷子依旧闲不下来,他对任何事物都保持着浓郁的好奇心。「我这个人是一个不喜欢在家里呆着的一个人,待在家里头我难受,我必须要奔跑、奔波,我只有劳动干活,才能体会到幸福的感觉。」

都说人生拥有无限可能性,王小波的二十一岁预见到自己会慢慢受锤,冯其孝的二十来岁也被狠狠的捶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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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认的中国第一电影道具师」

拍过电影的都知道,冯其孝先生的道具库什么都有,古代的、现代的、太空的,最全的无疑是那一排排的枪械。几年前,吴京为拍《战狼》找到冯其孝,想要借用冯老师道具库中的枪械,也是被库中枪械的多样所惊呆,他本来想借用几杆击枪,结果带回去了一车加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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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是道具库我们就参观了近一个小时,看到最后只剩下一幅相当大的油画,这幅画是冯其孝的骄傲之作,名叫《江山多娇》。为了拍天安门的一场戏,当时几位领袖人物站在天安门城楼,在天安门城楼里面需要一张大画,来填补背景的空白。

当时的横店并不像现在那般先进,大多是做生意的,画都少之又少,更何况是五米长的一幅大画,时间紧任务急,冯老师当机立断,自己挥毫画了一幅《江山多娇》,墨还未干就急忙挂上了天安门的城楼,这个作品与导演的想法完全契合。叶大鹰导演非常满意,当场就赞叹说「您真的是中国道具第一人。」这个称号广为流传,慢慢的,影视界的人都认可了老师这个称号,人们都听过冯老师的传奇故事,以至于没有过多惊讶,只追问通过什么渠道才能跟老爷子合作。

冯老师的生活一直都在变换,上个世纪五十年代生人的他本来是潍坊寿光的一个帅小伙,用他的话来讲他是「稀里糊涂」就去当了兵,进了军队后又「稀里糊涂」的进了军乐团,其实也不算稀里糊涂,「人家一看这帮小伙子们长得都很帅,帅呆了,标志又年轻,我是靠脸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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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其孝在军乐团呆了七年的时间,在这段时间,他学会了所有的乐器,不论是吹号子还是打鼓,他都是队内的顶尖高手,在外行人看来,冯其孝是一个音乐天赋特别高的「天才」,人们很难想象他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学会如此多的的乐器,比几年的老手还要好,「本质上来说,音乐不是训练而是爱好,从你拿起这个乐器起,就要像猎人一样打起精神,音乐就是你的猎物,7年的音乐经验已经帮助冯其孝获得了足够的乐理知识,当他看到乐器,他看到的是乐器背后那一串跳动的音符。」当年尼克松访华,冯老师就是在底下吹喇叭的那个。

如果这一切都平稳运行的话,退役后的冯老师应该会在某个剧院摆弄着乐器,会有无数慕名而来的观众静坐在台下倾听冯老师的演奏,我们现在看到的就是「大音乐家冯其孝」而不是「中国第一道具师」了,命运给老师开了一次特别的玩笑。

有一年春节,冯老师和一群伙伴包饺子做白菜馅,一不小心用刀戳到了手指,当时血怎么都止不住,「当时的手是没有知觉的,后来才发现伤到了神经,导致手指在之后变得相当麻木,乐器就靠手指头啊,你没有手指怎么打,打着打着,鼓槌自己就掉在地上,音乐给我开了个门又关上了。」

因为从事了七年的音乐事业,冯其孝对音乐投入了很多心血,这次的意外受伤,对冯其孝一生都是一个巨大的变化,但是用老话来讲上帝关了一扇门,肯定会再给你开一扇窗,这个窗户,就是八一电影制片厂。

电影《猎字99号》拍摄时的许多事情都跟惯例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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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一场标准的抗战片,卖点却并不仅是抗战,在对剧情的深入了解中才发现,这是中国第一部涉及到「电子计算机监控室」场景的电影,要知道,当初的电脑可不是像现在这娇小的模样,而是非常巨大,是像冰箱那般大小,而且是属于国家的宝贝,上面有磁带转动的那种。剧组为了这个场景是焦头烂额,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还尚是新人的冯其孝站了出来,初生牛犊的他自己联系到了当初的国家机密基地“738厂”寻求合作,「我当时就是硬着头皮去问了一下,没想到就成功了,国家还派出厂长书记技术人员保障我们拍摄,当时导演看见这个机器的时候,差点没吓坏咯!」

果敢,是冯其孝道具师生涯中最重要的特质。

做道具师这么些年来,冯老师好像从未被困难击败过,不论拍戏时向他提出什么要求,他都能以各种方式完成任务,当年拍电影《大决战》时,冯其孝的道具组包括他在内只有七个人,却要负责三万人的装备调度,难度可想而之。可他不信邪,他指挥了上级派来的部队里面一个团的士兵来配合他们工作,挖地道、搭帐篷、布置战场,直接横空出了一个汽车城,效率之快惊掉了剧组人员的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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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电影到现在已经有百余年的历史,在这漫长的时间流里人们选择分化,有人转向、隐匿,有人试探、迂回。冯其孝他成了一个象征,一个道具师的同义词,一个沉默而炸裂的坐标系。这也是人们对冯其孝好奇的原因——为什么他可以这样任性,或者说,他为什么能在这个时代保持完整的自我,为什么他做什么都会让人满意?

冯其孝很喜欢总结和下定义,比如他喜欢用梦想来形容自己的工作状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想,为了圆这个梦,每个人都得坐下来脚踏实地的去干实打实的事情。我知道道具的难度,所以我就特别注重在生活中搜集跟电影电视有关的东西。」工作只是面具,他的内核是热爱。哪怕是退休之后,他也会在生活中搜集各种各样跟电影有关的道具,为了某个道具他可以驱车在城市转上几天,「我这个人是一个不喜欢在家里呆着的一个人,待在家里头我难受,我必须要奔跑、奔波,我只有劳动干活,才能体验到幸福的感觉。」

这是一种很难被彻底解决只能消解的永恒问题,人类是一种集体动物,渴望靠近,渴望被爱,但又天生需要距离,需要自我。

道具师这个行业,成就了冯其孝的自我,他会给演员创造出一个美妙的现场——道具精致,不会有任何瑕疵,也不会出任何差错。你需要一个道具的时候他会给你准备两个,不会穿帮、不会出戏。演员可以信马由缰,走到场地里任何角落,完全不会因为道具的问题被束缚。「导演要求要一匹白马,我们跑了三个县,跑了无数个村庄,就是找不到一匹白马,我们实在找不到,就弄了一桶白的油漆,把马刷成白色。灵机一动的时刻,作为道具员,脑袋必须要活,你给怼上了那就是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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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的本质在于有的选择,而道具对他来说也如此。现在的冯其孝更注重家庭给他带来的温暖,在操心老本行的同时,冯其孝也在为自己的家乡潍坊寿光添砖加瓦,今年1月21日,在田柳镇冯家宋村,一座崭新的石牌坊屹立在眼前。由中国当代知名道具师、八一电影制片厂正师职美术道具师、中国电影金鸡奖、百花奖数次获得者冯其孝为老家捐建的石牌坊,终于建成,冯其孝还当选了“寿光骄子”的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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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其孝现在最最敬佩的是有敬业精神的人,敬业的人这几年特别重要,因为他深有体会,自从他给儿子看道具库,接触的人特别多,到这来的有好莱坞的美术大师,制片人,包括日本的大咖导演,都亲自到这儿来。

「导演福泽克雄他在日本拍过多少大片,但是他为了选择这个道具,他亲自率领他的副导演,跟制片人就到道具库里来一件一件的挑,所以这种敬业精神,包括好莱坞这个美术,都是一件一件的选东西,人家非常的敬业,也正是因为敬业才能拍出大片来。特别不容易,非常棒,全世界卖片非常好。但是我们这些跟人家比,说实在的,比较之下我们有一个“差距”,所以我们想把我们国家这个影片质量提高上去,必须要欣赏一种敬业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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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讲究认真,认真这两字放到什么地方?就是放到真实可信,这就是我们的创作,这就是我的艺术。」在餐桌上,冯其孝跟我们分享了他的艺术观。今天冯老师请我们吃了他最爱的「松江鱼」,这是一种淡水咸水都可以生存的鱼类,他把鱼肉夹入我们的碗里,笑谈着这几年的生活,用山东话来讲就是抗造。

这可能是道具师的宿命,他把道具视为偶像,想成为水一样的物质,善利万物而不争,流动着,变化着,一会儿是坚冰,一会是蒸汽,环境如何他就如何,不知道他在哪,但是可以感受到他的存在。冯其孝老师是第一个拿到金鸡百花奖的道具师,也是最后一个。

自己不重要,表达对中国电影带来的微小改变,要更加重要一些。

就像韦廉导演说的那样:

我们道具师分三等,一等就是冯其孝这样的,他就是能够给你要的东西是对的,是真的,这个真就是说它不仅是生活的真,还要是有创造性的,艺术上的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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