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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装题材这块“蛋糕”好吃却不易碰,各制作方拿出什么新招儿?

2019-05-07 09:29

“新导演尤其困惑边界在哪,我做判断时候经常在衡量自己‘这样是不是太自私了?但不这样是不是对艺术太不追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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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雪暴》剧本时,崔斯韦没想到导演会变成自己。《雪暴》完片后,一举斩获釜山国际电影节最高奖“新浪潮奖”,更在他意料之外。

《雪暴》的故事发生在极北的边陲小镇,是一部“森林警察”对决“劫匪兄弟”的警匪类型片。电影全程都在东北野外拍摄,海拔极高,常年积雪,气温最高时也低至零下20多度。因为寒冷,原定90天的拍摄周期,紧赶慢赶只用了85天。

也因为寒冷和制作难度,这部被很多导演看好的本子,也同样被很多导演所放弃。人们都说“这个能冻死人的好吧?!”最后,剧本还是回到了崔斯韦自己手里。

几乎所有有表达欲的电影人都会想做导演,崔斯韦也不例外。《雪暴》之前,崔斯韦就有过做导演的机会,有的剧本找不到导演或者人选出现变化时,也考虑过让他执导。尽管已经跟过《疯狂的石头》《疯狂的赛车》《无人区》,也和别人一起拍过自己写的《钢琴木马》,但电影对崔斯韦而言太神圣,他一直下不了执导的决心。

“我上学那会儿,北京电影学院更加偏艺术电影,殿堂化的感受非常强烈,每个人都充满了表达欲望,同时又极其尊重这门艺术。而且那时数字化也没有普及,拍摄制作和播放门槛都很高,能参与一下就已经很开心了,所以先天的在我心目中做导演门槛很高。”崔斯韦说。

所幸,《雪暴》成了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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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公务员到导演的转型之路

2001年,崔斯韦入学北京电影学院的摄影学院,学平面摄影。在这里,他是名副其实的大龄学生。这之前,他已经在老家武汉做了5年公务员,跟摄影八竿子打不着关系,更别说电影了。

最初跟摄影搭上边儿,缘于他的母亲。

“在武汉,同学、朋友很多,下班后老一起喝酒,我妈看不下去了,就让我学个爱好,还推荐了摄影。”单位边上就是当时中国最大的一个图书批发市场,有各种摄影的书和报纸杂志,崔斯韦从这儿开始了解摄影,还准备入股朋友的彩扩店。

2000年,崔斯韦在《人民摄影报》上看到北京一个大学招摄影研修生,他想报班学,就趁假期来北京看了看,发现研修班不够正规,他只好当作旅游了一趟,不想临走时,歪打正着走对了地方。“我住在一个同学家里,他堂弟拉我出去遛弯儿,溜到塔院,发现有个学校叫‘北京电影学院’,门口有个彩扩店吸引了我,刚好彩扩店玻璃板底下有个摄影学院的招生简章,也是短期培训班。”当时还穿得板正的公务员崔斯韦看着学校进进出出的人不是光头就是长发,反正一看就是搞艺术的,他又动了心思。

后来他了解到,当时看到的招生简章是摄影学院专升本的考前培训,不是请个长假就能解决的问题。二选一,崔斯韦最终决定放弃稳定的工作和安逸的生活。

北京电影学院为他打开了一个新世界。这里学生们都很忙,不是在拍学生作业就是在外边干活赚生活费。除了本专业的课,崔斯韦一大半时间都在听文学系、导演系的课。在这里,他认识了各个专业形形色色的朋友。其中,走上电影创作这条路,最关键的是遇见了宁浩——他俩是摄影学院的同班同学。

宁浩在学生时代已经是风云人物,拍了《星期四星期三》这样让崔斯韦惊为天人的短片。宁浩写《香火》剧本时,崔斯韦的公务员工作刚好跟宗教部门挂钩,对此非常了解,两人就老在一起聊。

“宁浩在学校就很忙,拍广告、拍MV,有时候跟他聊完,他就说‘老崔你帮我打出来吧’,他要熬夜拍戏去。我打出来,他发现写得还不错,就说‘接着打吧’。”一来二去,两人在创作上慢慢建立了信任。在这个过程中,崔斯韦逐渐掌握了一些创作方法,也从中获得了乐趣。不过那时的他还没有以电影为生的想法,纯属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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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浩在重庆写《疯狂的石头》时,崔斯韦已经毕业回老家武汉工作了,正筹备开一个婚纱影楼。“他喊我过去帮他,我就去了。作为爱好者,我也不能错过这个机会。”投资少,人手也不足,文学策划、随组编剧、剧照拍摄、纪录片摄制……崔斯韦能干的都干了。“锻炼很大。”他说。

《疯狂的石头》拍摄时还是半地下形式,所有的人都没想到后来这么火爆,电影在上海电影节映后媒体评价也很高,崔斯韦一下子就觉得这是他未来的工作。从那开始,崔斯韦跟宁浩回北京,全身心投入电影创作。

乍看之下,崔斯韦的电影之路满是机缘巧合,他自己也觉得考北京电影学院很是偶然,但他的朋友不以为然。朋友说:“首先你敢去试一下是吧?而且你妈让你学摄影,以前完全不了解,但你突然就学进去了。”所以不是偶然。

归根究底,是崔斯韦要改变自己的内在冲动,想了解外面世界的强烈欲望,无形之中牵引着他一步步进入电影世界。

《雪暴》是美学选择,也是条件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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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暴》剧本前后打磨了5年,崔斯韦有空了就改改,写过好多版本,和力辰光确定投资后又集中改了两稿,每一稿都有人欣赏,开机前就有很多人问他到底要拍哪一稿,拍完了还有些朋友说“你原来那个设置我觉得也挺棒的”。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哪一稿都不好拍。

很多人都好奇为什么处女作就拍这么难的,而实际上,崔斯韦并没有想太多,机缘到了就拍了。他说对《雪暴》难拍这件事心里早就有底了,压力是大,但也不至于那么大,“毕竟第一次当导演已经40岁,心态、经验都不一样了。”

山上的雪很深,一脚踩下去,积雪没到大腿根。在阴面拍摄时,温度低至零下35度,山沟里就更低了。“这样的温度,反倒需要你找到一种对应的形式去完成电影。”崔斯韦说。

考虑到拍摄难度,崔斯韦写剧本时提前把几乎所有调度都写出来了。但现场永远不缺例外。不少景在深山里,他跟摄影、美术去看景,爬上去就已经气喘吁吁,“只能大概定了在这一片拍,这场戏到底怎么调度、怎么完成是没办法提前确定的。”这就要求崔斯韦每天根据现场环境迅速作出准确判断,甚至包括表演方式、动作方式、枪战方式、对话方式等都要视现场情况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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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中有好几场动作戏很有武侠片风格,很多人以为这是导演刻意为之,其实崔斯韦也是经大家提醒才发现。他说,电影最终的呈现是一种美学的选择,也是条件使然。另外,由于行动不易,演员的精神跟体力都面临临界点的考验,因而很多戏都处理得极有张力,让整部电影的张力很足。

纬度高,白天时间短,留给剧组创作的时间很有限,每天只有七个半到八个小时。正常情况下,每天最早光线合适也得8:30。如果是晴天的戏,15:40就要收工。阴天的戏可以多拍40分钟,拍到16:20。加上调度难,要想保持表演的连续性,崔斯韦只好让镜头拍得长一些,早开机、晚关机。“有时候已经到了,但我不喊停,因为状态太好了,演员重来一遍非常难,也没时间。”

《雪暴》特效不多,但后期做了一年,主要是因为在剪辑上,崔斯韦希望在警匪这个商业类型之上赋予作品一些多意性。基于同一个故事,崔斯韦剪出了整体感受不太一样的3个版本。在如此严苛的拍摄条件下,《雪暴》的原始素材并不多,但早开机、晚关机使得摄影机抓到了人物更多状态,给后期带来了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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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好奇《雪暴》到底表达什么,在崔斯韦自己看来是个人困境。“我们在社会之中时常会陷入一种困境,挣扎着想逃离,但挣扎是不可能成功的方式,即使逃掉了也只是看上去逃掉了,你会永远陷在里边。这是每个人都要面对的问题,生活中我们时刻都在作这种成长,值得探讨。”

观众在影院看到的商业版本跟釜山电影节上看到的是同一个版本。在崔斯韦的理解中,评委们可能正是看到了《雪暴》在典型商业类型片背后的更多尝试和探讨,所以给了这个奖项。

崔斯韦在剧组也遇到他的“个人困境”——导演权力的边界在哪?因为《雪暴》,他前前后后至少面对过400多人,处处都是边界问题。“比方说上山拍摄,明明上这个山效果好,但时间可能不够,拍不完,那作为导演要不要坚持?”崔斯韦说,“新导演尤其困惑边界在哪儿,我作判断时候经常在衡量自己‘这样是不是太自私了?但不这样是不是对艺术太不追求了?’”

崔斯韦内心很挣扎,又没法问人。“好在摄影、美术都很有经验,在某种程度上顶着我的后腰,告诉我说‘导演,你的边界还可以再往前迈一步’。几位主演也很给力,再难拍的戏都不用替身,还老说‘导演,你觉得不够还可以再来’。”

但更多问题还是要导演自己去抉择。崔斯韦总结出处理边界问题的两个根本原则:一是保持作品的完整性,制作上要平衡;二是导演要尽可能去融洽解决、去消化问题。“有些问题是暂时的,有些问题是没有答案的,有些问题是有明确答案但可能会两败俱伤的,还有些问题此时如果不消化可能会酿成大问题。这都要判断。”

崔斯韦是剧组公认的好脾气,工作人员还提醒他有时得发个脾气。崔斯韦发过的唯一一次火是因为现场道具延误,导致全剧组在严寒中多等了一两个小时,而拍摄时间本来就很短。“过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我当着众人给他道了歉。”崔斯韦说,“其实这也是边界问题,想到大家都在严酷环境下工作,我情愿退让一点。发火也是伤害自己的,我本来也不是这样的人,不能因为工作扭曲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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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间感觉是我的钥匙,电影在我脑子里是立体的”

每个创作者进入自己的故事世界时都需要一把钥匙,比如,有的导演需要舒适的音乐,有的导演需要闻到故事那个时代的味道。对于崔斯韦来说,他的钥匙是空间感受,他写戏时一定要首先建立空间,在他参与的剧本里都会有大量的场景描述。

风扇转速多少?窗户开了没有?床上放了一盆什么?通过他们家窗户能看到对面几楼?楼上挂了什么窗帘?坦克车来时撞坏了门楼,门楼是榆木做的,上面已经生满了虫眼。主人公在什么地方?他钻出石头缝,发现战友都死了,他从地上捡起一个手雷,往坦克掷去……“像这样,一旦建立空间,你就容易描述它,让它非常生动,让它自己产生作用力。我走进去了,这场戏的机会就出来了。起初你要建立各种空间,不对就换,到你觉得你在电影里边了,人物也在电影里边了,这个空间就对了,这场戏的机会就出来了。”

电影在他的脑子里是立体的,几乎已经半实现了。“即便实际拍摄空间跟想象中不一样,但是它有巨大的辅助性。”因为能看到整个空间的陈设,创作凶杀悬疑这类侦破片对崔斯韦而言就变得相对简单了。

张震是《雪暴》最早定下的演员。开机前两年,崔斯韦就通过朋友将剧本递给了张震。很多人都好奇原因,答案也是空间感受。

“虽然是在大雪天的东北,但我希望它的情绪是浓烈的,空气感受更像南方,颗粒很大,湿漉漉的,弥漫着一种压抑、伤感的气息,所以整个调子是灰的,略带一点颜色。建立起这样一个整体环境,我再想怎样一个人物放在这种气息里边是舒服的,那选择范围就很小了。”崔斯韦跟主创部门作阐述也是用这种方法,不太具体化,但传达了大家都能感受到的气息。《雪暴》的服装选择、演员妆容、道具选择、镜头选择、运动方式等,整体都是围绕这个大的感受去做的。

崔斯韦表示,这就是建立世界的意义。“没有世界时,你不能作用于它;有个世界参照,迷惑时回到这个世界来判断一下,哪个不对、哪个合适就清楚了。”

建立空间,对崔斯韦而言是出于本能的,有本来的天赋,也离不开多年的专业摄影训练。直到今天,崔斯韦还到哪儿包里都装个相机。“可能一年也不拍一张,但有依赖。”崔斯韦说。

空间思维帮他打开故事世界,编剧出身让他作为导演更能保持作品的统一性。“拍戏是打散打乱了的,一个特别重要的场次,哪怕很短,都可能被切成了3次乃至5次去拍。如何保证整部电影在表演、影像乃至整体美学上的连贯和统一?编剧先天地对故事有从细节到宏观的整体认识。”

从公务员跨入编剧行业,又从知名编剧转型为新人导演,崔斯韦表示,面对庞大的系统,能在规定时间内、在预算范围内完成《雪暴》,他对自己基本是满意的,但满意的前提是要放过自己的一些不足。“如果有不满意的部分,那跟我生活中对自己的不满意是一模一样的,无关电影。”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