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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戴清:现实题材电视剧创作,如何避免虎头蛇尾或鼠头豹尾?

2019-04-30 10:11

体现现实主义精神的现实题材剧创作是时代所需,更是当务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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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几年,影视剧创作主流方向历经了创作手法和创作题材上的大迁移,特别是去年遭遇资本寒冬以来,更迎来了现实主义在影视剧创作中的强势回归和全新发展契机。

就现实主义话题采访了中国传媒大学教授戴清。

她认为,现实题材国产剧主要存在以下几方面问题:第一,不敢直面现实,不能做到有力度地深度揭示现实;第二,不能实现对复杂社会现象和专业问题的艺术化、形象化转化与提炼,存在“专业性不够、感情戏来凑”的问题;第三,艺术表现和品质不够均衡,这一点尤其体现在电视剧中。

 

“有些现实题材电视剧高开低走,有些则鼠头豹尾,缺乏从头到尾的叙事完整度,也缺乏生活实感,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电视剧的‘半部好剧’和‘多半部好剧’现象吧”她说。

 

体现现实主义精神的现实题材剧创作是时代所需,更是当务之急

您认为国产电视剧在现实主义创作上呈现哪些特点?

戴清:新世纪以后至2015年的十几年间,电视剧创作在题材类型上一度出现过“两重”“两轻”格局,即在表现历史与反映现实之间,历史剧的分量和影响较重较大,古代历史题材剧、重大革命历史题材剧以及战争军旅剧的上乘之作比比皆是。古代历史剧中“帝王戏”红红火火,表现红色战争历史的各类电视剧也收视率高企。

 

另一“重”一“轻”则是在不够厚重的现实题材电视剧创作中存在“私人重、公共轻”的倾向,即表现爱情婚姻等私生活领域的家庭伦理剧比较兴盛,表现公共领域重大社会事件、活动的电视剧分量则较轻。这“两重”“两轻”的题材布局使得“表现爱情婚姻生活”成为现实题材电视剧创作中的绝对重心。其中,家庭伦理剧、都市情感剧、青春偶像剧、乡村爱情剧都是大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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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之前的几年中,这种状况较为突出,有相当一批思想性和艺术性兼顾、体现现实主义精神的电视剧作品收视率和网络点击量不尽如人意:或收视率较低,或收视率尚可,但网络点击量较低,由此形成口碑和收视的倒挂现象,现实题材电视剧在年轻观众中的知名度和影响力较小这一现象着实令人堪忧。

 

到了2016年下半年,特别是2017年,《人民的名义》以雷霆之势迅速带动了现实题材电视剧的强势回归。

 

体现现实主义精神的现实题材剧创作是时代所需,更是当务之急。当下创作需要植根现实、反映现实,现实题材创作理应成为时代创作的主流;同时,不是所有的现实题材创作就天然地体现现实主义精神及其美学追求,有些作品看上去表现的是现实生活内容,但在手法上却是悬浮的、隔膜的,或是轻浅的、开掘不深的,就都有可能悖离现实主义创作原则。现实题材创作如何更好地贯穿和体现现实主义精神是当下创作的重要课题。

 

在传播上,体现现实主义美学原则的现实题材创作能够走进观众内心、真正感染观众,发挥现实题材创作对话现实、揭示生活真实的艺术功能,让主流价值观更有效地占据主流市场、影响主流人群,实现所谓“双主流的有效对接与统一”是十分关键的。

现实主义创作一度出现的创作短板与传播局限,您认为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戴清:当下正值改革攻坚阶段,民生疾苦、百姓呼声、各种思想流派的争鸣为现实主义创作提供了最生动鲜活的素材和原型。但是一些文艺创作一度却将现实抛得远远的——或退守到穿越剧/古装剧的臆想中,或退缩到家长里短/家斗家闹的杯水风波中,或者把装点一番的现实扭曲地搬上荧屏,营造一片莺歌燕舞的繁华幸福景象,不能不说是“政治冷漠症”、犬儒主义大行其道的结果。应该说,这是那一阶段现实主义创作向生活深处开掘及提升拓展的根本制约因素。


一方面,一些创作者力避风险,以博眼球和经济效益为追求目标;另一方面,创作者自身也常常画地为牢、自我束缚,碰到现实问题每每绕道走,避之唯恐不及,或避重就轻,化宏大叙事为琐屑平常。于是,现实主义精神也就难以体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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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现实主义存在一些认识误区

您怎么理解影视剧中的现实主义?

戴清:这个话题很大,现实主义是一种创作原则,有其发展源流。它首先是一种直面人生真诚的创作态度,也是一种艺术表现手法,更代表着一种美学风格与追求。

 

现实主义要求创作植根生活、直面现实矛盾,勇于揭示生活真相和社会发展的总体趋势。在总体上追求建立在生活真实基础上的艺术真实,有力塑造具有生活真实感的人物形象;要有效地营造充满生活实感的环境、设置生动的生活细节,这种真实感要“经得起成年人现实感的考量”。

 

同时,现实主义原则在影视剧中还具体落实在、贯穿在创作制作的各个环节与流程中,某一个环节的不到位都可能导致艺术上的失真,造成现实主义原则的抵牾与阻断。

现实主义与现实题材是什么关系?

 戴清:现实题材和现实主义不能划等号。现实主义作为创作手法并不局限于现实题材创作中。如果仅以时间和故事的当代性作为分类标准的话,现实题材一般是指表现新中国成立以后中国社会生活的影视剧。如果取其狭义,那就是表现改革开放以后现实生活的影视剧。可见重要的是创作中的现实主义精神,而不只是表现内容的当下性。

现实主义关乎尺度和审“丑”吗?

戴清:制片人侯鸿亮在2018年度电视剧剧本扶持引导项目研讨会上说:“要朝着光亮的方向去写,因为我们拍现实题材并不是拍给过去的,看到过去的故事对我们今天会有更多的思考,才能让大家朝着更光亮的方向前进。”我特别赞同。

 

影视剧揭示现实,最终要给观众积极向上的精神和价值观,要对未来发展寄予总体上乐观向上的深沉情感,作用于观众的文化观念、伦理观念。像揭示原生家庭问题的《都挺好》最终的落脚点不应该是控诉或揭伤疤,而是要促进人伦之和、家庭和谐。正面的典型人物形象可以起到扭转社会风气、引领时代潮流的楷模示范作用。

 

我们不赞成那种阴暗、消极的创作,一味地阴暗、消极,艺术效果是压抑、沉闷的。现实主义创作需要有审美理想的烛照,能够有力地展示多姿多彩的美,有分寸地把握形形色色的“丑”,并在审美理想的照耀和穿透下,“否定丑,并确证美”。

 

电视剧作为大众艺术老少咸宜,相对于某些先锋文学写作、实验小剧场话剧,它对传播所要求的禁忌门槛相对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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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主义创作着实不易

您认为现实主义国产剧目前存在哪些问题?

戴清:总体上,我认为主要面临以下几方面问题。

 

第一,不敢直面现实,不能做到有力度地深度揭示现实;第二,不能实现对复杂社会现象和专业问题的艺术化、形象化转化与提炼,存在“专业性不够、感情戏来凑”的问题;第三,艺术表现和品质不够均衡,这一点尤其体现在电视剧中。

 现实主义精神如何在一部剧中贯穿到底?

电视剧叙事容量大,几十集的全流程、多环节创作中,演员演技、导演二度创作不到位都可能造成现实主义在一部剧中无法贯穿到底。

 

比如《那座城这家人》就是一个叙事动力不足导致现实主义无法贯穿的例子:开头好,也抓人,到后面就传奇剧色彩太强。虽然保证了叙事的动力与戏剧张力,但却在一定程度上牺牲了生活的真实性,作品的精神格局也因此受到影响。这类问题不只体现在这一部剧上,比如《岁岁年年柿柿红》《正阳门下小女人》也存在表现历史轻浅化、表现改革创业过于轻松等症结,同样是现实主义无法贯彻到底的表现。

 

应该说,当下的现实主义创作首先面对讲好中国故事的现实需求与把握中国经验的实际困难的矛盾。一般而言,表现家庭情感故事相对容易,表现时代变革、时代进程等社会问题则相对困难。而很多剧我把它归结为“远景很真切生动,近景非常虚幻”,“专业性不够、感情戏来凑”的作品不胜枚举。

这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戴清:对生活事件、专业问题进行艺术转化与提炼是最能体现创作者艺术功力的。

 

当下,表现医疗、刑侦、律政、互联网创业、金融、高科技行业等领域是有较高的专业门槛和创作难度的。编剧只有把这里面的门道弄清楚之后,才能恰当地转化成有效的人物形象和戏剧冲突,并借此构建戏剧情境,“戏”才会有味道。否则,很多东西就实现不了转化与提升,表现中就会出现两张皮,隔膜得很,于是就只好拿爱情戏桥段来填充。

 

如今的观众观剧经验这么丰富,又有全球影像的丰富参照,这都无形中抬高了现实题材剧创作的专业水准和门槛。达不到一定水准,年轻人不买账,高学历的专业人士更难买账。所以说,坚持现实主义精神,体现现实主义美学追求,特别难的一点就在于提炼现实事件和转化专业问题的艺术功力。

 

客观地说,表现当下中国社会的现实问题在创作上难度更高,即使有好的题材、大的构想,也还需要将宏大思想形象化、细节化的艺术功力。艺术创作一向忌讳简单的宣教,任何宏大叙事和理念最终都需要通过形象情感的表达完成,不然便很难在大众中引发共鸣。

 

当下影视行业确实有流量明星演技薄弱的问题,但很多时候也存在导演和表演环节强、编剧弱的情形。

 

把握中国的历史进程和社会现状的艺术创作要求,创作者需兼具艺术家的才华和思想家的敏锐,不只体现在创作者要有形象化转换深刻思想、勾织故事的创作能力,还需要有足够高的精神视野和认识水平,以便更好地表现时代变革时所特别需要的历史理性与人文关怀,并恰当地处理好二者的关系。

 

我们亟待培养一支有专业素养和行业专业度的编剧人才,兼具专业背景和艺术思维。国内的编剧专业都是本科程度,欧美很多国家的编剧专业是研究生。就是说,学生首先要接受通识教育,然后再进一步深造编剧专业。在行业领域上也有特色与取舍,如有专攻医疗剧、专攻刑侦剧、专攻历史剧的。

 

现实主义影视剧的原创力提升有很多环节,其中就包括影视教育这重要的一环。影视教育有时候看起来是个慢活儿,但其实学生们的成长是很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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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造更多现实主义精品

 怎样才能让现实主义更主流?

戴清:还是要寄希望于未来更多的精品创作。《大江大河》作为一部表现改革开放题材的现实主义力作,突破了圈层壁垒,既受到管理部门的大力肯定与扶持,也受到年轻观众的普遍欢迎,是一部示范性作品。但是否已成为高峰之作?在某些方面,我觉得它还没有达到《平凡的世界》那种撼动人心的力量,在叙事线索上,比如,杨巡与另两位男主角的勾连上还不够紧密;再比如,杨宋之间有交叉的事业,是不是可以让事理逻辑带着情感走?目前有时会有从一条线忽然跳到另一跳线的感觉。

 

当然,事理逻辑与情理逻辑勾连太紧,有时候又会太像戏,这是个矛盾,关键还在于分寸的把握。在对生活提炼和概括的程度上,现实主义是很难的,这是高明的编剧需要解决的重要问题。记得广电总局某位领导曾经说过,不要埋怨题材,要怪你的功夫不够。


戴清:文艺评论并不是说要把作品一棍子打死、把作品挖苦地不得了我就很开心,不是这么个意思。

 

现实题材创作要反对那种一窝蜂、主题先行、一味争获奖为政绩加分的风气,这样是违背创作规律的。文艺批评要实事求是,不能沦为文艺表扬。